汉代遗存与渔阳盐官｜稻明居·千年文脉 第9集

天津第一次「有户口」，是在汉朝。您脚下的地，两千年前的名字，叫渔阳、叫泉州、叫雍奴。

您往天津的东边、北边看，汉代的遗存，像撒在土里的珠子。宁河一带的汉代遗址里，挖出过绳纹砖、灰陶罐，还有一口口煮盐的灶。您想，两千年前的一个清晨，灶膛里火苗窜起，白花花的盐，一锅一锅凝出来——那盐，要送进渔阳郡的官仓。我在博物馆见过一片汉代的陶片，上头沾着盐霜，两千年了，还咸。讲解员说，这片陶是盐工的饭碗，摔了，埋在灶边，一埋两千年。隔着玻璃，我仿佛闻见那股咸腥的蒸气。

汉代，天津分属渔阳、右北平几郡，沿海设了盐官，专管煮盐纳课。盐官是个实权差事——管着灶、管着盐、管着往朝廷送的「白色税」。天津，第一次有了「朝廷编制」。

有意思的是：有了官，就有了秩序。盐有盐官，地有县吏，海有渔税。散了一千年的聚落，被汉朝，一条一条，编进了户籍。天津人「守规矩、认公家」，这根脉，是汉朝给接上的。

您再想：渔阳这名字，后来响彻诗文——「渔阳鼙鼓动地来」，说的虽是更远处的鼓，可「渔阳」二字，正是天津这一带的古称之一。一块地，连进了唐诗，您说它闷不闷？

汉代还在这儿搞「屯田」：兵闲时种地，地闲时练兵。盐工和屯卒，把苇荡边，开成了第一片成规模的田。天津人「亦兵亦农」的老底子，是汉朝的屯田，夯下的。后来那句「军粮城」，埋的就是这股子「兵与粮」的伏笔——有了兵，还得有粮，这座城才立得稳。

考古队还在汉代遗址里，挖出过陶制的粮仓模型，仓身上还塑着汲水的农夫。您看，两千年前的人，就把「仓里有粮、心里不慌」这件事，做成了陪葬的念想。天津人爱囤、爱存的老习惯，是从汉代的陶仓，一路存到今天的。

盐要北运进郡仓，得靠车靠船。汉代的驿道，第一次把天津的盐，连进了国家的血脉。天津人「货通天下」的念头，是汉朝的驿道，替它铺的第一里。

有了驿站，就有了消息。中原的历法、农书，顺着驿道到了海边，天津人第一次，知道山外有山、法外有法。一座边郡，被一条驿道，拽进了天下。天津人「眼观六路」的习惯，是汉朝的驿马，跑出来的。

汉代还把「孝」写进了规矩。边郡的孝子，能免徭役。于是海边的人家，把「敬长辈、守本分」当成了传家的硬杠。天津人「孝顺、重礼」的老风气，是汉朝的教化，一点一点，渗进土里的。天津人这股子「认公家、守本分」，是从汉朝的郡印，一盖盖进骨头的。天津人今天去办事，那股子「按规矩来」的自觉，根儿，在汉朝的郡印里。

您且别以为汉代的天津多繁华。它仍是边郡，仍是灶火与苇荡。盐官来了，盐税重了，煮盐的人，苦了。一块「白色财源」，底下压着多少盐工的脊梁——这账，汉朝记在竹简上，今天记在遗址里。更扎心的是：盐工熬出的白花花的盐，自己却常吃不上一口咸菜。天津的富，从一开始，就带着盐工的苦。这苦，今天这方院子的米香里，还留着一丝回甘。

汉墓里出土的陶仓与明器，替两千年前的渔阳留下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。

水退人进的活法，到今儿还在这城的脾气里。您细品，这城的前半段，全写在水与土的交接处。头一则，说「退海之地」。天津本是退海之地，千年间海退陆现，人才在此安家。是把根基托给一片滩。

再一则，说「贝壳堤」。贝壳堤是古海岸的痕迹，一道堤就是一道老海岸线。是把年轮托给一串贝壳。

我们守的这片田，两千多年前，是汉代盐官的辖地。这方院子不产盐了，可我们守的，是那种「靠水立身、靠规矩立世」的脉。您在我院里挖一锹土，说不定底下，还沉着汉代的砖屑——天津的「有户口」，是从那一口口盐灶，熬进史书的。您尝一口咱的稻，那点咸里，有汉代盐工汗水的影子。

可汉代的天津，还只是个「边郡」。它真正长成一座「城」，要等到一个爱渡河的皇帝。下一集，我讲唐代——天津的遗址群里，第一次出现了成规模的城与镇。您猜，唐朝为什么偏偏看上了军粮城这块地？